字型故事

文章分類:悠遊字在專欄
2022/06/14

悠遊字在 第126篇 「活字照排字型」

1966年3月,我從精密機器製造廠的工廠作業員轉換跑道至設備廠商的公關宣傳部門,從國家檢定二級的治具組裝人員搖身變成一位平面設計師。當時在部門裡既沒有前輩也沒有新來的同事,只有和我一起從設計學校畢業的一位朋友,連部門主管都是由人事課長兼任的。
 
公司位於新橋五丁目,朝濱松方向穿過JR鐵路高架橋的附近、第一京濱國道旁的一棟傾斜老舊大樓的二樓。大樓之所以會傾斜,據說是因為國道修路工程的影響,這點是我進公司後才從同事那兒打聽到的消息。
 
這間位於傾斜大樓的公司,到了今日也發展為跨足國際市場的業界龍頭,取了一個很有質感的公司名稱。
 
轉換跑道後,因為主管是人資領域的人,因此平面設計師工作自然就由第一線人員一手包辦。公司裡一位前輩或老師傅都沒有,我只能依靠經常來訪公司的印刷公司資深業務,以及印刷廠各部門的專家們。
 
剛從設計學校畢業的我什麼也不懂,現在回想起來,當年印刷公司的眾人之所以願意手把手指導我從指定底稿(*1)和原稿指定(*2)的做法、製版需求的寫法,到如何選擇印刷用紙等一切印刷相關知識,也許只是因為我是負責發印的客人吧。
 
印刷公司在編排頁面之前,會先提供只有文字部分的校對稿,當時仍是使用活字的年代,印刷公司主要處理的就是活字的排版。如果我們提供的原稿文字中沒有對應的活字,他們就會先將活字反過來變成「〓」(*3)來排版。
 
而這些變成「〓」字,就由我們到神谷鎮的活字鋪買來補齊。因為「〓」不會只出現一次,所以必須買齊所需的活字個數,連同校閱後的稿子一起交給印刷公司。
 
這次我負責做的是A4尺寸、布面精裝封面、厚15mm的綜合型錄,其中包含拉頁部分在內,有幾頁需採用原色版印刷(*4)工法,以凸版做全彩印刷。身為剛入行的菜鳥自然是幹勁十足。
 
某天,我收到原色版的初校稿,立刻標上紅字送回印刷廠。沒過一會,營業課長打電話來,用嚴厲的口氣說:「這個修改真的有必要嗎?請款單上的金額會很可觀喔!」我頓時感覺不是被主管提醒,而是被老鳥罵了一頓的心情。
 
原色版使用的是昂貴的銅版,一張照片需要用到Cyan(青色)、Magenta(洋紅色)、Yellow(黃色)、Black(黑色)四張銅版。即便只是校閱時的一個新想法或根據視覺印象而隨意標注的修改,也都意味著整份銅版必須重新製作。
 
幾天後,公司要我到印刷廠參觀原色版的製版流程,其實是拐我去上一堂印刷公司準備的印刷委託者再教育課程。
 
當時,平版膠印的成品因為效果不及凸版印刷(活版印刷,*6)強烈(*7)而不受重視,因此仍以凸版印刷為主流。然而,因為活字的書體樣式不多,僅有明體、黑體、圓體、楷書體、仿宋體可選,即使想在廣告或型錄上增添變化,能做的事也有限。因此,書體樣式比活字多的照相排版登場,開始受到廣泛使用。
 
有時遇到平時合作的照相排版公司有缺的文字盤,就要到對方介紹的其他公司請求印字。當時,所有照相排版公司採用的主力照相排版機似乎都是SK-3機型。雖然不是很明確,但是當時的照相排版似乎有地域性差異,關東以北主要使用寫研的機器,而關西地區則是使用森澤的機器。
 
我們利用照相排版公司打出的照片文字製成凸版,用於活版印刷。前面提到的那本綜合型錄,因為公司希望在版面營造現代感的風格,所以內文全部改用照片文字製成的凸版來印製。
 
後來,我們長期合作的印刷公司也在不知不覺間從活版印刷改採平版印刷,交給印刷公司的原稿也從指定底稿變成了完全底稿(*8)的方式。
 
自從文字的處理方式從活字排版轉變為照相排版後,我開始過著每天剪下照片文字貼在原尺寸底稿上,雙手沾滿膠水和溶劑的生活。用相機拍攝底稿時,如果是直接將照相排版的相紙貼上底稿,相紙周圍很容易產生影子。為了避免這個問題,我們必須拿文字已顯影的相紙,單獨剝下薄膜(印字面)後,再貼上底稿紙板。
 
如果此時有紅字需要修正,就必須調整原本已黏在底稿上的一、兩個字,有時甚至一次調整好幾行字。這樣輕巧地剝下薄膜,進行照片文字的切割、黏貼作業在不知不覺間也逐漸得心應手,晉升為職人手藝。
 
儘管如此,當遇到底稿尺寸較大時,有時也會接到印刷公司製版人員抱怨:「四角裁切線(*9)整個歪掉了,不是90度直角。」大尺寸的底稿紙板光用T型尺和三角尺要畫出理想的裁切線是相當困難的任務。
 
印象中當年製作底稿的工作比設計所花的時間還要長上許多,實際上真是如此嗎?現在的我也只剩下模糊的記憶。
 
海報上需要印大字時通常採用手繪,不過我也記得曾經有用照相排版的方式打出最大的字(例如62Q的字級),再用轉印機放大文字印在相紙上來使用。轉印機通常也會用在圖片素材或LOGO標誌的放大縮小,以及製作照片、圖片的草稿等用途。
 
日本桌上出版(DTP)的實用化應該可以溯及Apple正式發表Macintosh II,以及後續推出首款支援日語PostScript的雷射印表機LaserWriter II NTX-J之後。LaserWriter II NTX-J連接硬碟中安裝的字型,是森澤提供的全日本第一套PostScript字型──龍明體L-KL(リュウミンL-KL)及中黑體BBB(中ゴシックBBB)。當時的印表機解析度僅300dpi,只能印在普通用紙上,直接使用印表機印出的成品會有雜訊過多的問題,所以我都會用Opti-Copy Imposer Camera(*10)縮小到72%後再使用。
 
對於平時只用寫研字型的人而言,剛開始用龍明體L-KL和中黑體BBB時多少會感覺怪怪的,我想應該只是單純看不習慣而已吧。
 
此後各家字型公司爭相開發數位環境的新書體,為桌上出版的發展推了一把,然而其中並沒有出現寫研的字型。
 
2021年1月18日,森澤發表了「森澤與寫研公司協議共同開發OpenType字型」的消息。因為過去兩家公司之間發生了不少事情,得知這個消息讓我不禁感慨:「最終也和寫研的字型盡釋前嫌了啊~」。

 
 

 
注釋
*1 指定底稿
在排版用紙標注文字、照片及圖片的正確位置,其上覆蓋描圖紙後,在描圖紙上指定製版樣式及文字排版樣式的原稿。也有另一種做法是圖片、照片和文字原稿都另外準備,只指定製版和排版樣式。又稱為「指定原稿」。
 
*2 原稿指定
在稿紙上手寫文字內容,並標注須套用的字型、字級、單行字數、行距等排版所需資訊。
 
*3 缺字「〓」
排活字時如果遇到缺字,會以同尺寸的其他活字倒過來放代替缺字。印字時會印出活字底部的溝,出現類似木屐兩條橫槓的圖案,因此在日本又稱為「木屐」(ゲタ)。
 
*4 原色版印刷
將彩色照片或圖畫分解為Cyan(青色)、Magenta(洋紅色)、Yellow(黃色)、Black(黑色)四種顏色,分別在銅版上以網目燒鑄後,用銅版進行凸版印刷。其印出的墨色厚重,通常用於油畫的複製或陶瓷器上的印刷,但因製作成本昂貴、製版耗時長、印刷速度慢,後來逐漸不被大眾使用。
 
*5 紅字
在校對稿上用紅字(鉛筆)標注修改的指示。
 
*6 凸版印刷(活版印刷)
日本經常將「凸版印刷」和「活版印刷」兩個詞混同使用。「凸版印刷」是如同印章一樣,在凸出的刻面上沾附墨水後轉印於紙面,此種概念的印刷方式皆稱為凸版印刷。而「活版印刷」則是排列活字後印刷,屬於凸版印刷的一種。
 
*7 平版膠印的成品效果不及凸版印刷強烈
凸版印刷是將版面上的墨水直接印上紙張,因此會在紙張留下版的印痕。而膠印則是將版面上的墨水轉印至橡膠布上,再從橡膠布轉印到紙上,不會產生像凸版印刷的壓印痕跡。因此一般認為膠印的效果沒有凸版印刷那麼強烈。
 
*8 完全底稿
在肯特紙等較厚的紙板上以黑線標示四角裁切線(*9)及中央裁切線(*11),將照片文字或線條依照設計版面黏貼於紙上,再以較細的黑色框線標注照片位置。紙板上覆蓋描圖紙,描圖紙上再標示針對文字、照片、圖片的製版需求等資訊。印刷廠會根據此底稿進入製版作業,製作出膠印用的印版。
 
*9 四角裁切線
紙板的四個角會以黑色細線標記出印刷品最後成品的尺寸及出血(*12)的寬度。多色印刷時便能以此標記讓各個版對準位置。
 
*10 Opti-Copy Imposer Camera
能同時進行拼版和拍攝的製版用照相系統,將貼好文字、線條、照片(已經過網點處理)的各頁完全底稿依照書帖配置進行拼版,並透過電腦控制的高解析度製版相機拍攝到底片上。是出自柯達公司的產品。
 
*11 中央裁切線
於紙板上下左右邊線的中央位置以短短的細黑線標記最後成品的尺寸。
 
*12 出血
當照片或圖片的範圍擴及頁面邊緣(滿版)時,必須讓照片和圖片超出完成尺寸的範圍。一般會用黑色細線同時標示四角裁切線和出血的範圍(寬度通常為3mm)。裁切線必須是精準的水平線和垂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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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mk88
DynaComware Corp 顧問

1942年出生於東京都。
1966年畢業於桑澤設計研究所視覺設計學科。
曾任職於設備機器廠商、報社、廣告公司,並在綜合印刷公司參與了DTP黎明期的多國語處理及印刷工作流程的建構。
設計學校畢業後曾以平面設計師的身分經歷了活字、照相排版、DTP印刷工作。
1998年起任職於DynaComware Corp。
曾擔任網頁印刷服務、數位文件管理工具、電子書專用字型開發、字型授權業務、中文字碼規格GB18030日本國內普及諮詢窗口等職務。
Blog:mk88の独り言(mk88的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