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與文化
2019年12月12日

落墨成字,席地而詩──專訪書法詩人何景窗

書法與詩,如何相撞出生活的況味?你是否見過一句溫暖可愛的「貓肥家潤」,以稚氣樸拙的書法筆跡呈現,引無數貓奴共萌之。這便是書法詩人何景窗的創作,她用清新的現代書法寫下許多富含日常趣味的詩句,其中不少印製成明信片或春聯的,更是流傳甚廣。
 
曾經做過廣告文案的何景窗,1999年獲時報文學獎的〈飲冰室茶集:雨後胡同篇〉可謂當年的代表作之一。後來重返校園,赴台南就讀研究所,並開始結合書法與現代詩的創作,目前已出版有書法散文集《想回家的病》、書法創作詩集《席地而詩》等。
 
本次字型故事推開了午後咖啡館的木門,在飄著咖啡豆香味、慵懶的爵士樂與偶爾傳來的嘈嘈人聲裡,聽何老師分享書法與詩的生活交響樂章。也許現在我們就可以用一個下午的時間,一起坐下來寫寫字,讀讀詩。
 

旅途開始:書法的現代可能

 
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我們可能都曾在青少年時期經歷過類似的書法教育,從唐楷入手臨摹,學習基本筆畫,端正法度基礎,何景窗也不例外。不過「正規」的教育並沒有點燃她對書法的熱情,直到2002年就讀台南藝術大學研究所時,與校園中一幅巨幅書法「鶴鳴於九皋,聲鳴於天」相遇。那是當代女性書法名家董陽孜老師的作品,流暢奔放、具有濃厚圖像性的當代草書跨越了傳統書法的疆界,深深啟發了何景窗──原來書法不只有案頭規矩,它也可以如此貼近現代人,有著更多的表現可能。就在同一時期,透過同學的介紹,她接觸了另一位藝術家熊秉明老師的作品,熊秉明擅長的藝術類別相當多元,其中以書法為載體的詩詞創作,不僅啟發她的創作靈感,也初步建立了她的創作架構及想像。
 
兩位名家開拓了何景窗書法與文學的全新視野,從此,她開始了自學書法、用書法寫詩的旅途。
 
 

從內心長出字的骨血

 
作為一位即興創作者,何景窗隨時隨地拿出紙筆來都能書寫,然而起初甚至連握毛筆的角度都無法掌握,她笑著自嘲:「在寫成現在這個樣子之前我的字超醜的,不騙你,因為一開始你不知道你拿筆時筆尖要這麽尖銳,可能只要斜一點點,某個部分就會變粗,多出一個角。」
 
既然走上書法創作的道路,總少不了習字鍛練的過程,不過何景窗的練習方法與眾不同,相較於順著名家脈絡規規矩矩地臨帖,她更喜歡從內容出發,先挑選自己深有共鳴的篇章。例如她曾到寺裡抄寫心經,邊抄邊思索斷句,也不跟著原文連篇累牘地抄,而是抄成一段一段,很有個性的心經。有些書法名作或古文,是從篇名開始吸引她,「像《肚痛帖》我就覺得好棒,肚子痛也可以寫,《祭鱷魚文》也很好很好玩啊,是寫書法給動物,而不是人。還有之前被故宮拍成廣告的一些作品,《花氣熏人帖》,好美,從字詞之間就可以感覺到意境的美,然後再從書法二次展現出來。」


如今的何景窗,書法風格質樸稚拙,童心未泯,但這是在漫長的撞牆期裡翻滾碰撞後才形成的。「剛開始提筆寫字的時候沒有辦法寫得很到位,氣韻跟骨血都還沒辦法長出來,無法寫出一個你可能會決定是比較接近你風格的東西,然後去靠近它。可能這樣樸拙、稚氣未脫的字,我比較容易去靠近。可是越簡單的字或者看起來越童稚的字,其實未必真的那麽簡單。必須要有真正發自內心那樣的東西,才有辦法寫出那樣的筆觸。」創作最終難掩創作者內在本質的反映,寫字尤其如此。當我們與有些靦腆,談吐溫暖至誠、有著純真孩童氣的何景窗本人接觸後,就立刻能夠品味到那種人字合一的靈性了。
 
 

沿途灑下詩的種子

 
2007年,何景窗旅居倫敦,展開了沿途用書法寫詩、邊寫邊展覽的「即事詩」、「即處展」模式,將她的創作旅途延伸到了歐洲。「比方說這是一個咖啡館,我就即刻寫,寫完之後就把它貼在牆上,然後拍張照,」她頑皮地說:「當下我就已經結束了這件事,人家也來不及攔住我了。」
 
從那時開始,她便養成在人流來去的咖啡館創作的習慣,嘈雜的聲音當作背景,順便訓練自己的專注力。詩往往發生於她的瞬間感悟,日常的吉光片羽、偶發的事件……她就像個靈敏的快門,即時捕捉,將文字轉換成詩的語言,再轉換為書法,給生活留下餘光,讓沿途灑下的種子開花。
 
正因此時期即事詩創作的影響,何景窗特別喜歡用小尺幅的方形紙書寫,她有時會從棉紙行買回宣紙,裁成一才見方(即33 X 33公分),有時則直接購買包裝好的。受到載體尺寸的限制,她的詩作篇幅大多短小,剛好適於承載那些靈光乍現的慧黠,且天地通常有較大的留白,以待日後裱框之用。「你看像現在桌子上放一張正方形的紙,想像一下在上面寫字,就是蠻順手的,覺得那是一個適合旅行,也可以很居家的一個尺寸。」她也從不講究書寫工具的品牌,唯一的訴求,就是輕便。她取出一個透明長方盒子,裡頭整齊擺放著她的「傢私」:一支小楷、兩管墨筆、一條墨、一方硯、滴水瓶、美工刀以及防震海綿。「它會讓書法這個用具變得比較輕便,輕便化之後才有可能常常使用,否則你就會覺得『哩哩勒勒』,不想帶出門」。有時在外頭無紙可用,她還曾寫在隨手可得的擦手紙上,後來這張擦手紙也變成了某次展覽的一項展件。

 
〈富豪雨〉的原稿便是一張擦手紙

 
 
從詩到書法

 
從詩轉換為書法,通常還需要一座詮釋的橋樑。何景窗喜歡寫自己的內容,她說,假設把自己的詩交給別人來寫,寫出來的一定會有所不同,「可能就會像抄課文一樣,你只是交考卷的話,就會用交考卷的方式完成一件事,但是你在寫自己了解的東西時,就會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詮釋那個內容。」
 
她的書法詩主要有兩種形式,一種是寫內文,一種是寫標題。兩種形式因目的不同,而有不同的表現。內文必須讓人閱讀下去,就得優先考慮辨識度,不能太過跳躍飛揚,也要收斂比較奔放的筆法,例如渴筆或飛白。但標題的自由度就高多了,可以本著構圖的思維,用形式去表述意涵,她解釋,大概可以說是「用字在寫字」與「用圖在寫字」的區別吧。比如一首名為〈幼稚兩次〉的詩,她真的重覆疊加,將標題寫了兩次,文字在此時被轉化為行動,彷彿書寫者宣告自己也幼稚了兩次,直接把童心掏給了讀者。 
 

這是否能理解為,她的詩與書法有一種共生的關係,書法本身也是呈現詩內容的一種方式?何景窗笑答:「我希望他們不要共生耶,這樣我寫不出詩的時候還可以寫一點書法,不要說每天都得要產出詩,這樣好糾結。」書法詩人締結了詩與書法的關係,它們在一個畫面裡結合,書法成為詩的載體,但各自仍保留著獨立的生命。

 

細細刷牙,慢慢洗澡

 
童心未泯的樸拙,其實是源自對待生活的溫暖與幽默。何景窗的詩從生活裡信手拈來,隨手剪裁,就是一個個靈光的切片,用幽默包裝,用溫暖慰藉。問她如何找尋靈感,她說:「都是跟人有關的啊,大部分都是在人與人的互動中產生的。」
 

 
她有一首備受喜愛的詩:「細細刷牙/慢慢洗澡/好好睡覺/靜靜生活」,看似生活瑣言,平靜無波,其實是來自一樁沉重的社會事件。「那個時候社會很亂、很動蕩,可是我們的生活還是要繼續過下去,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打亂了腳步,但那個時候我又提不起精神,我也想要安撫我自己,所以就寫下了細細刷牙。」刷牙與洗澡,是人每天的例行活動,可是誰曾經切實感受,溫柔對待?在那些過不去的時候,讓牙刷細細刷過每一顆牙齒,讓肥皂與水流慢慢搓走身體的髒污,是對生活的復歸,將指針撥回原點,重新開始。後來還有朋友為此表達謝意,表示在自己特別困難、日子卡關的時候,把它貼在廁所梳妝檯上,按表操課,就能得到安心的力量。
 
〈細細刷牙〉成為她賣得最好的一張明信片。把創作印製成明信片,是何景窗走入人群的一個分水嶺。讓作品面對大眾,也就意味著「為誰而寫?」的問題變得更加鮮明,她自剖道,「在那之前,可能內心戲比較多。〈細細刷牙〉這些都是在那之後開始發展的。所以有明信片就真的讓我思考比較多,『平易近人』這四個字,博大精深。」
 
她每一張明信片上短小精鍊的詩句,背後都有故事。比如,倘若我們慢慢咀嚼那首「晚安/夢到我」,就能嚼出一點溫柔的甜味。其實這原本是她教外國人講中文的一個句子。在倫敦的時候,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室友交換語言,她教:「晚安」,又覺得無聊,於是加上一句「夢到我」,好像把晚安變成了「情話」,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線,突然就生成了。
 


 
尾聲

訪談結束後,何景窗低伏案頭為我們寫字,寫得小心而緩慢。她專注在筆尖和紙面上,對我們在身旁的談話喧鬧無動於衷。她曾說,寫字很消耗體力。也許是因為在那個當下她把許多的生命都投入,每一次書寫都像完成一場輪迴。可是生命總有其過程,「人的生命就是成住壞空,有階段性的存在,不可能都一直在一個高峰上面。很多事情你要面對它變得緩慢,變得平淡,情緒沒有在那麽高亢的時候,那個時候還有什麽東西有趣呢?可能通通都很無趣。」然而在那些可能變得無趣的種種時光,何景窗的書法與詩以童心創造趣味,以真誠撫慰人心,給予人們足以寄望的微光。閱讀她的作品,思考創作的本質,反樸歸真的最終,或許也就是回歸了三個字:過日子。
 
 

 
*本篇字型故事感謝何景窗老師熱情受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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