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遊字在專欄
2019年09月12日

悠遊字在 第93篇 「印刷版面的雜訊與節奏」

「像過去用活字印刷的版面一樣,有層次、有手感的文字比較容易閱讀呢。」
 
記不清何時何地,似乎是在一場研討會後的聯歡會上,鳥海先生(*1)說了這麼一句話。雖然字句不完全正確,但大致上是這個意思。我在Type& 2018研討會(*2)上突然回憶起這句話。
 
2020年預定舉辦的東京奧運,目前正積極籌備中。這已是第二次在東京舉辦奧運,前一次是在1964年。當年,筆者還是一個剛踏進平面設計界的學生。1950年代後,日本設計界非常憧憬瑞士平面設計風格(*3),深受其影響。在日本平面設計雜誌中介紹的瑞士風格,通常以排版樣式之一的「網格設計系統(*4)」布局,再搭配Berthold活字鑄造廠(*5)開發的無襯線字型「Akzidenz Grotesk」排版而成,呈現均質的灰階色調,既搶眼又令人嚮往。
 
以日文活字排版時,由於日文中包含字面比漢字小一圈的假名,加上活字印刷會產生所謂外緣帶(Marginal Zone,*6)效果,使得印刷紙張上難以呈現均質的灰階風格,而出現不均勻的濃淡層次及粗糙感。
 
以1964年東京奧運為分水嶺,過去作為主流的活字印刷逐漸遭到淘汰,膠印開始廣為大眾使用。在此同時,照相排版(*7)也逐漸普及。
 
所謂膠印,是先將印刷版上的圖像轉印到橡皮布上,再將橡皮布上的圖像轉印到印刷紙,因此不會在紙面造成壓痕,文字周邊也不會出現外緣帶。由於紙張和印刷版之間夾著橡皮布,因此紙面依然能保持平滑。
 
以照相排版編排版面時,非常流行將字距縮窄來強調文字方塊效果。然而,儘管膠印之下已不會產生外緣帶、紙張平滑且採取字距緊縮的手法,但展現出的均質灰階調性的文字布局,依然和真正的瑞士風格相去甚遠。
 
膠印的印刷版製作流程依循一定的製程:照相排版→底稿→製作底片。這段製程一直到1900年代後半才由DTP(桌面出版,Desk Top Publishing/Prepress)取代。
 
活字印刷時代的書體,我們可以舉出有明體、黑體、圓體、楷書、仿宋體、行書、草書、隸書。由於數量不多,隨意舉出幾個例子來就幾乎涵蓋所有書體。
 
然而,DTP逐漸普及後,平面設計界開始期望新書體的誕生。雖然照相排版時代也有同樣的氛圍,但進入DTP時代後,人們的渴望加速膨脹,更殷切期盼著新書體的開發。
 
也因為運用在DTP的書體開發難度不高,隨著大眾的殷殷期盼,新書體的數量每年都持續成長著。
 
此時誕生的新書體,包含用於內文排版的書體,或許是受到上述瑞士風格影響,有多套書體的漢字和假名大小大致等同,假名字腔較大,呈現明快的風格。至今,光算日文書體的數量,就已經增加到超過兩千套、直逼三千套的程度。
 
採用膠印及明快風格的內文書體所印刷的版面,展現出活字印刷無法達成的平滑灰階調性。
 
在今年的「Type& 2018」中,我們探討的其中一個主題便是「以字體為中心思考通用設計的意義」。研討會上有兩位演講者,一位是文字設計師安・貝瑟曼小姐(Ann Bessemans,*8),另一位是平面設計師高橋貴子小姐(*9)。
 
貝瑟曼小姐針對「什麼樣的書體對閱讀困難的族群來說較容易閱讀」的主題,於會中發表了研究成果。根據她的研究,「Stem(字母主幹)」、「Bar(橫筆)」稍微傾斜或筆畫有粗細變化的字,比起主幹和橫筆設計為平行、垂直的一般書體,其編排出的版面較容易閱讀,在易讀性的項目中獲得了高度評價。她說明,比起一般書體,這些書體所排出的版面看起來雜訊較多,因此產生了一種吸引讀者視線的效果。
 
高橋小姐則是說明視覺障礙者的各種類型及點字相關知識。然後,她請視力不良者從三種書體中選出最容易閱讀的書體,在會中發表了出乎意料的結果。三種書體分別是:
 
  1. 假名比漢字小的書體
  2. 假名與漢字的相對大小介於1和3之間的書體
  3. 漢字和假名大小幾乎相等的書體
 
受試者所選最容易閱讀的書體是1,最難閱讀的則是3,難易度依照3~1反序排列。高橋小姐分析,這個結果可能是由於1排出的版面藉由漢字和假名大小差異產生了版面的輕重緩急,呈現出一種節奏,提升了易讀性。她同時向幾位平面設計師(視力正常者)進行了相同的實驗。結果獲得的結論為3(最易讀)→2→1,和視力不良者剛好相反。
 
儘管採取了不同的實驗方法和表達方式,貝瑟曼小姐和高橋小姐的研究成果,以及文章開頭鳥海先生說的那段話,似乎都隱含著重要提示,告訴我們什麼樣的書體最容易閱讀。
 

*1:鳥海先生
鳥海修,書體設計師。曾參與冬青書體系列、Koburina黑體、游明朝、游黑體等字型的開發工作。也曾負責華康的新宋體、瘦金體、魏碑體、隸書體、麗雅宋等字型的造字工作。2002年曾獲第一屆佐藤敬之輔表彰,並以冬青書體系列榮獲2005年Good Design獎、2008年東京TDC字體設計獎。任京都精華大學特聘教授、字游工房董事長。
 
*2:Type& 2018研討會
由Monotype公司主辦的研討會,探討字型與字體排印(文字設計)相關主題。
 
*3:瑞士平面設計風格
亦稱為國際主義設計風格(International Typographic Style)。是一種追求乾淨、易讀、客觀的平面設計樣式。1920年代在荷蘭、德國萌芽,1950年代於瑞士發展。當時興起的現代主義設計運動對建築、藝術等設計相關領域產生影響,瑞士風格亦屬於其中一部分,對平面設計帶來了重大影響。
 
*4:網格設計系統
運用柵格布線進行版面編排的手法。
 
*5:Berthold活字鑄造廠
德國活字公司,現為BERTHOLD TECHNOLOGIES公司。
 
*6:外緣帶(Marginal Zone)
印刷版凸起處沾附油墨轉印到紙面時,油墨會由於壓印的關係擠壓而出,在字體或圖像周邊產生一圈油墨堆積。外緣帶即是指字體或圖像周邊油墨較厚的輪廓。
 
*7:照相排版
取代實體活字,利用照片的原理將陰字版(負片)上的文字印在相紙上的製版方法。
 
*8:安・貝瑟曼(Ann Bessemans)
比利時籍的文字設計師,同時也是一位Legibility Specialist(易讀性專家,擁有文字易讀性專業知識的人)
 
*9:高橋貴子
日籍平面設計師。2005年成立之出版UD研究會發起人。參與日本Color Universal機構(CUDO)色彩通用設計推薦配色組合的審定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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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mk88
DynaComware Corp 顧問

1942年出生於東京都。
1966年畢業於桑澤設計研究所視覺設計學科。
曾任職於設備機器廠商、報社、廣告公司,並在綜合印刷公司參與了DTP黎明期的多國語處理及印刷工作流程的建構。
設計學校畢業後曾以平面設計師的身分經歷了活字、照相排版、DTP印刷工作。
1998年起任職於DynaComware Corp。
曾擔任網頁印刷服務、數位文件管理工具、電子書專用字型開發、字型授權業務、中文字碼規格GB18030日本國內普及諮詢窗口等職務。
Blog:mk88の独り言(mk88的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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