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與文化
2019年11月25日

姜別利這個人(中)

蘇精


二、精明謀利的才能 

姜別利的中文姓名本是姜闢理,1930年代賀聖鼐譯為姜別利並為人沿用後,姜闢理幾乎湮沒無聞。但是,「別利」不合西方資本主義社會出身的姜別利想法與作法,他不論公私兩端都很精明靈活,追求金錢利益,而且實際上也都大有所獲。

在公務上,姜別利相當注重開源節流。不過,他在華花書房和美華書館兩個時期的做法,因應現實環境的條件而各有重點。由於寧波實在沒甚麼開源的機會,而且他才到職,所以整頓華花書房是以節流為重,而首要的對象為工資、紙張與裝訂三者。在工資方面,他就工匠的月薪和排版字數與壓印張數分析後,和中國木刻工資與工作量比較,發現華花書房的活字印刷只比木刻省下很少的零頭而已,幾乎沒有競爭上的優勢,更不必奢談取木刻而代之。於是姜別利在徵得工匠同意後,將他們的固定月薪改為論字計酬,以提高產量而工匠也願意多做多收入,並獲得其他傳教士的讚許。在紙張方面,這是華花書房最主要的一項支出,超過所有成本的一半,主要原因是寧波不產紙而且還透過中間商向外地購買的緣故,姜別利改為直接向福州產地收購,以降低價格。至於裝訂方面,華花書房原是外包給人裝訂,姜別利到職後認為前一年度(1858)的476元代價太高,和包商談判後隨即在1859年度降為366元,省下110元;而1860年度又增加至422元,則是因為華花書房的產量從前一年(1859)的730萬餘頁提高至930萬餘頁,整整多了200萬頁的緣故。

印刷所遷到商業興盛、交通便利的上海以後,姜別利經營美華書館開闢財源的機會大增,同時1861至65年美國南北內戰期間,長老傳教會的收入減少,中國傳教經費也受到影響,美華書館卻有能力自籌財源,對母會經費的依賴大為減輕,姜別利也展現出精明的商業才幹,有如上海佈道站負責財務的傳教士克陛存於1862年所說:「本會可從代印收到大筆的收入,這主要仰賴姜別利先生的經營,我不會懷疑他能否成功。」

美華書館的收益主要是代工印刷和出售活字兩者。代工印刷指的是在長老傳教會、美國聖經公會和宗教小冊會三者付費印刷以外的其他印件而言。這三者是以成本或接近成本的微薄利潤計價,至於代工印刷的收費則有不同:若是其他傳教會或個別傳教士委託代印的基督教書冊,計價稍高,但仍接近成本;若是個別傳教士關於中國或日本的著作,收費高於前者,但因這類著作仍間接有助於傳教工作,也給予折扣優惠;至於代印商業書刊、文件、廣告或表格等等,則姜別利在商言商收費最高。

美華書館代印的利潤之高,可以克陛存在1862年7月的舉例說明:在當時姜別利已收到的代印收入1,150元中,利潤至少有700元(60%)。難怪姜別利會積極地在不影響傳教書刊的原則下,很用心地經營代印生意,例如增加美華書館的工匠人手應付接踵上門的生意,也幾次請婁睿新購印刷機運來,還為了迎合顧客的不同品味需求,從美國採購不同字體的英文活字與裝飾的花色等等。結果美華書館代印收入大為增加,從1862年的673元直到1869年的5,374元,八年之間成長八倍之多,這還是由於姜別利特意不接受太多純粹商業性的代印,以免影響到傳教書刊的印刷,否則代印收入還會更多。

出售活字是美華書館在代印以外的又一種自籌財源,但姜別利直到1865年才開始出售活字,原因在於他既然曾電鍍複製英華書院的兩種活字,當然也擔心別人如法炮製電鍍美華的活字,1865年7月姜別利寫信告訴婁睿,自己很不願意出售活字,唯恐有人取得美華活字後複製,從而「剝奪」(deprive of)美華售出字模的機會。儘管如此,由於英華書院在這年以低價賣了一批字模給上海道台丁日昌,姜別利也設法出售美華的字模給丁日昌,並將價格壓低到和英華一樣,以保持競爭力。從1865年到1869年姜別利離職的四年間,美華活字的銷售金額從681元快速上升到5,992元,增加將近九倍之多,比代印收入的成長程度更為明顯,而出售的活字中英日三種語文都有,銷售對象則從中國擴大到日本、美國及歐洲。

代印和活字成為美華書館的重要財源,1868年4月時姜別利表示,美華書館過去半年的開支約6,000元中,多達5,000元是來自代工印刷和出售活字,只有1,000元取自長老傳教會的經費。四個月後,姜別利又說當年美華書館支出的經費中,約2,500元來自長老傳教會的錢,另有8,500元則來自代印與出售活字等財源,也就是說,美華書館的經費絕大部分出於自籌,這表示美華書館在姜別利的經營下確實生財有道,大幅度減少了對長老傳教會經費的依賴。

姜別利精明求利的作風也運用在增加自己的財富上。1860年代初期的上海,由於太平天國戰事的影響,江南居民大量避居上海,造成土地、住宅和建築的需求與價格迅速上漲,許多華人和外人投資於土地和住宅的買賣生意,姜別利也是其中之一。他到上海後很快就瞭解上海的這種現象,而在1862年11月寫信給婁睿表明自己從事土地投資的事,說是希望投資的報酬可以使自己不必支薪,減輕傳教會負擔,同時聲明自己是業餘而為,沒有佔用美華書館的工作時間,很有意思的是姜別利可能是為了證明投資土地大有可為,特地舉例說有位如此投資的上海外人一年收入高達50,000兩銀。

1863年1月,姜別利又提起投資土地的事,表示在美華書館附近買下的建地已經出租,每年收入是地價的三分之一,因為地是借錢買的,三年可以還清,此後可望會有每年三千兩銀的租金收益,遠多於自己的生活所需,屆時他將不再支領長老傳教會薪水,因為他決定「為美華的利益而奉獻自己和自己所有的一切」。姜別利土地生意做得不小,除了出租也有買賣,結果他竟僅僅一年後就兌現了自己的諾言,在1863年10月寫信給婁睿說:

「雖然財神是上海本地供奉的神祇,而我和財神也有關連,但是我希望財神不會控制了我的心志。我告訴過您,我買了一些土地,獲利很好,也說過希望我能以此獲利支持自己,不必從本會支薪。我很高興地說我在去年做到了這點,我剛剛付了足夠抵償我各項費用的金額給司庫,也希望明年能繼續如此,等到買地借的錢付清後,希望不僅支持我自己,還能支持兩三名傳教士的費用。」

姜別利坦承自己和上海中外居民一樣都追求財富,但自己不致於財迷心竅,因此兌現諾言,也希望繼續甚至增加奉獻的金額。雖然此後姜別利沒有達到支持兩三名傳教士的希望,但他至少在不領薪水以外,又捐給傳教士范約翰(John M.W. Farnham)辦理的清心書院50元,也捐了350元給在蘇州傳教的一名的德國人許密德(Charles Schmidt);此外,姜別利還負擔一位妹妹在上海長期同住的生活,也自掏腰包四、五百元整修自己住的長老會宿舍。這些都顯示姜別利的土地生意不小而獲利相當豐富,在《上海道契》中可以見到他至少買過十二筆土地,合計多達17.4畝餘,價錢共約26,000兩銀,其中甚至有一筆是1862年向自家長老會上海佈道站買進的南門土地一畝多些。他除了自己做這行生意,也曾介紹好友丁韙良買地,讓丁韙良為此每年有2,000元以上的收益。後來姜別利辭職離開中國以後,生活頗為舒適,結婚後與妻及子女同在歐洲生活數年,再回到美國建造農莊,就是在上海期間投資土地大獲其利的結果。
 
*原始出處:作者待刊稿。
*本文原有大量註解,限於篇幅未能刊登。

(待續)
 

蘇精
英國倫敦大學圖書館系哲學博士,雲林科技大學漢學研究所退休教授,曾於清華大學、輔仁大學兼任授課,專長於近代中西文化交流史,尤其是十九世紀來華基督教傳教士的研究,著有《上帝的人馬:十九世紀在華傳教士的作為》《中國,開門!馬禮遜及相關人物研究》《基督教與新加坡華人1819-1846》《鑄以代刻:傳教士與中文印刷變局》《清季同文館及其師生》《林則徐看見的世界:澳門新聞紙的原文與譯文》《西醫來華十記》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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